2025年9月，全球造纸行业延续了8月的“血洗”态势，持续被破产、停产和大规模裁员的阴影笼罩。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市场波动，而是一场席卷北美、南美和欧洲的结构性危机。

从拥有百年历史的阿根廷老牌纸业，到北欧和北美的林业巨头，无一幸免。这份来自全球各地的悲观报告，清晰地描绘了当前全球造纸行业正处于几十年来最艰难的时刻：需求疲软、成本高企、债务重压，共同构筑了一堵难以逾越的“生存之墙”。

9月的事件不仅仅是简单的企业财务调整，更是全球经济放缓、数字化转型加速和能源危机冲击下的多重危机叠加的集中爆发。裁员数字动辄数百，破产倒闭直指百年基业，造纸业的“凛冬”已然降临。

地区危机一览：裁员与破产的蔓延

01南美：百年基业的轰然倒塌南美洲传来的是最令人唏嘘的消息。Celulosa Argentina（阿根廷纸业公司）破产申请。9月1日，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阿根廷纸业巨头正式向国家证券委员会通报了破产申请。这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而是长期运营困境的必然结果。在其卡皮坦贝穆德斯和萨拉特的工厂自5月以来已停工，并面临债权人破产申请的背景下，公司董事会的决定，是寻求司法保护下最后一线生存机会的挣扎。

公司的财务报告揭示了其技术性破产的触目惊心的事实：累计亏损高达1726.34亿比索（约合人民币9亿元）。净资产赤字237.74亿比索，表明资不抵债。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为负201.46亿比索，核心业务已无造血能力。总收入下降44%，市场份额断崖式流失。

Celulosa Argentina的倒下，是长期累积的经营问题、现金流枯竭以及难以承受的债务重压的典型案例。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警示了南美乃至全球老牌纸业在转型和成本控制上的失败。

02北美：巨头战略收缩与社区支柱的坍塌北美地区的危机则以工厂无限期关闭和大规模裁员为主要特征，展示了行业巨头在成本和市场压力下的战略性收缩。

造纸和木材巨头Domtar宣布关闭其位于密西西比州格林纳达的造纸厂。这家曾被誉为“北美最现代化、最高速、最高效的新闻纸生产设备之一”、年产23.5万吨新闻纸的工厂，将于9月中旬无限期关闭，直接导致超过150名员工失业。

Domtar发言人坦言，这是“正在持续努力使其运营与当前的商业环境相适应”的一部分。新闻纸市场的长期衰退，使得即使是高效的现代化工厂也难以生存。与此同时，Domtar在加拿大的业务同样面临挑战，其魁北克马尼瓦基锯木厂将于10月10日起第二次无限期停止运营。

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Kap Paper公司宣布，将有序关闭其位于卡普斯卡辛的工厂，导致约300个核心工作岗位瞬间蒸发。公司强调，这一痛苦决定是“经过数月乃至数年与政府和合作伙伴的沟通后”的最终结果，核心症结在于未能获得维持综合林业供应链所需的“即时”短期支持措施。这凸显了政府支持在部分地区维系林业供应链的重要性，以及在缺乏支持下企业生存的艰难。

美国包装公司（PCA）在近日发布的《工人调整和再培训通知》（WARN）中透露，该公司将在年底前关闭多个生产基地。PCA将于12月1日关闭位于宾夕法尼亚州阿伦敦的一家全线工厂，影响60名员工。几周后，即12月19日，PCA计划关闭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索尔兹伯里的一家全线工厂，影响108名员工，该公司于10月3日告知该州。此前，PCA于今年年初关闭了位于佐治亚州的一家瓦楞包装工厂。

03欧洲：成本控制下的全球性裁员潮欧洲的危机则集中体现为成本节约和重组，北欧林业巨头们纷纷祭出大规模裁员的“杀手锏”。

北欧纸业巨头毕瑞宣布启动大规模成本节约计划，目标是每年节省高达8亿瑞典克朗。作为核心措施，公司计划在全球范围内的欧洲及集团所有职能部门裁减员工最多650人。此举计划在2026年第一季度取得显著成效，反映了即使是行业巨头，也在持续疲软的市场环境下承受着巨大的生存压力，必须通过精简工作流程、严格成本控制和裁员来增强长期竞争力。

芬林集团及其核心子公司芬林纸板联手启动大规模成本节约和重组计划，其中，芬林纸板方面，作为2亿欧元成本节约计划的一部分，已启动涉及2000多名员工的谈判，预计影响多达315个工作岗位。母公司芬林集团同步启动3亿欧元的成本节约计划，估计最多可能永久性裁员800人，其中540人在芬兰。

集团CEO将裁员归因于全球贸易疲软、汇率波动以及原材料和运营成本上涨侵蚀了盈利能力。此外，芬欧汇川也宣布对旗下的胶合板业务进行战略评估，最终目标可能包括剥离、拆分甚至首次公开募股，旨在最大化业务长期潜力，也反映了其对非核心业务的战略性调整。

另一林业巨头斯道拉恩索也在其伊马特拉工厂启动重组谈判，涉及923名员工，可能导致最多61人被解雇。此举同样旨在提升竞争力和效率，以应对宏观经济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所反映出的市场需求疲软且不稳定。

芬欧汇川宣布，其位于芬兰东南部拉彭兰塔的考卡斯造纸厂员工协商流程已正式完成。根据协商结果，芬欧汇川计划在2025年第四季度永久停止该造纸厂的造纸生产。不过，考卡斯纸厂的纸浆、锯材和生物燃料生产以及研发活动将会照常进行，不受影响。此次停产将导致220名员工被裁员。

奥地利造纸巨头海因策尔集团宣布，计划对其位于奥地利的两大核心生产基地——拉基兴造纸厂和施泰尔穆尔造纸厂——实施裁员和临时产能调整。核心原因与同行一致：全球市场需求持续疲软和高昂的能源成本。此举虽然以“负责任的态度”处理，但仍反映出欧洲能源密集型产业面临的持续重压。

法国的Wizpaper造纸厂专注于利用废纸生产瓦楞纸，这是一种环保且具有市场需求的模式。工厂拥有约140名员工，是当地重要的就业支撑。然而，这座带着希望重启的工厂，在运营仅数年后便不幸遭遇了外部环境的“完美风暴”。

根据负责此案的文森特·塞古雷尔律师事务所的解释，Wizpaper的困境并非源于内部经营不善，而是遭受了多种不利因素的综合夹击：能源成本的历史性飙升，纸张市场的明显放缓，突如其来的电力中断，在8月份，该公司还遭遇了法国公共电力传输网络运营商RTE历史上的一次重大停电事故。面对巨大的资金压力和持续亏损，里尔大都会商事法院最终于2025年10月1日正式将Wizpaper纳入破产管理程序。

造纸业面临的“三座大山”与结构性困境

9月全球造纸行业的危机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由以下“三座大山”叠加造成的结构性困境：

01结构性需求疲软与数字化冲击造纸行业正经历一场长期的结构性需求转变。新闻纸和文化纸作为Domtar、Kap Paper 等工厂的主要产品，其市场需求因数字化浪潮的加速而持续萎缩。社交媒体、电子阅读器和无纸化办公的普及，正在不可逆转地侵蚀传统纸张的市场。即使是高效率的现代化工厂，也无法抵挡整个细分市场消亡的趋势。企业不得不进行战略性收缩，关闭高成本或需求萎缩的产品线。

02成本高企与能源密集型困境欧洲和全球范围内高昂的能源成本是压垮许多造纸企业的直接稻草。造纸是典型的能源密集型产业，俄乌冲突及其导致的欧洲能源危机，使得天然气和电力价格飙升，极大地侵蚀了企业的利润空间。海因策尔集团和芬林集团的声明中都明确指出，原材料和运营成本上涨是侵蚀盈利能力的主要因素。这种高成本环境，使得那些生产效率稍逊或地理位置不占优势的工厂，在国际竞争中瞬间丧失优势。

033宏观经济放缓与全球贸易疲软全球宏观经济的放缓，导致了全球贸易的疲软，这直接影响了纸板、包装纸等工业用纸的需求。造纸业的景气度与全球商品流通和消费活动紧密相关。芬林集团和斯道拉恩索都提到了全球贸易疲软和宏观经济不确定性。当全球工厂的生产和物流需求下降时，对包装和工业用纸的需求也随之下降，这反过来又造成了产能过剩，进一步加剧了价格战和利润率的收窄。

在危机之下，巨头们纷纷启动的大规模重组和成本节约计划，本质上是一场加速结构性转型的自救行动。芬林集团将重点放在采购、物流和木材供应链效率上，并继续推进如生物基二氧化碳捕获等开发项目，表明了向生物经济、可持续材料和高附加值产品（如纸板、胶合板业务评估）转型的决心。裁员和关厂是痛苦的，但也是企业在追求长期生存和竞争力时的“断臂求生”。

在阵痛中寻找“生物经济”的希望

2025年9月的全球造纸行业，无疑处于一个极其艰难的“生存之冬”。从南美百年企业的轰然倒塌，到北美工厂的无限期关闭，再到欧洲巨头的大规模裁员，每一个数字、每一次关闭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困境和一个社区的阵痛。八月的“血洗”并未停止，九月的裁员和破产潮仍在继续，清晰地向世人宣告：旧的造纸工业模式已经难以为继。

造纸行业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传统文化纸市场正面临“慢性死亡”，必须彻底退出或转型。包装和工业用纸市场虽然有长期增长潜力，但短期内受到宏观经济低迷和高成本的双重挤压。

然而，在阵痛之中，我们也能看到行业自救的方向：拥抱生物经济，聚焦可持续解决方案。那些能够成功实现战略转型的企业，将不再仅仅是“造纸厂”，而是生物基材料和可持续包装解决方案的供应商。它们将利用林业资源，开发更高附加值的生物产品（如木质素、纤维素衍生物等），实现从传统“纸张”到未来“材料”的跨越。

当前的危机是一场对全球造纸行业的“大考”，淘汰低效产能、促使企业加速转型、倒逼技术创新。对于那些在阵痛中完成了结构性调整、实现了成本控制、并成功向生物经济转型的企业而言，未来的春天或许并不遥远。但在此之前，这场由需求萎缩、能源高价和债务重压构筑的“淘汰赛”，还将持续一段时间。